苏幕遮空

情事抵舌未曾说,此情无关风与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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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策藏)昔我往矣


  
  (一)
  广德元年,时过七年的安史之乱结束。
  看着眼前金衣锦绣的青年,赵生却是一脸苦笑,无他原因,这个俊俏的藏剑弟子是个鬼,不仅是个鬼,还是个失忆了的鬼,还缠上自己了。
  叶暮生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,只记得一个叫做方朝的人。七年战乱,在茫茫人海中去寻找一个不知生死,不知相貌,不知性别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。可是叶暮生心底就是有一个声音,必须找到那个叫做方朝的人。自己死后兜兜转转这么久,只有这个戴着黑色帷帽的古怪男人可以看的到自己。
  赵生头疼的对叶暮生说:“你要怎么样才可以安心走?”
  叶暮生瑟缩了下肩膀,自己这样对别人造成困扰实在是很对不起人家,但是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了,“我想找一个叫做方朝的人,如果一年之后还没有找到的话,我绝对不缠着你。”叶暮生生怕赵生拒绝,“这么多年,只有你能看的到我,如果你走了,我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下一个能看到我的人……”叶暮生越说越觉得委屈,眼泪划过脸颊渐渐消失。
  赵生惊慌想去擦叶暮生的眼泪,可是手却穿过一片虚无,赵生愣了楞,急忙对叶暮生说:“你别哭啊,我带你走还不成吗?” 
  叶暮生立马擦干眼泪,眼睛圆溜溜盯着赵生,“你说带我走的,不许反悔!” 
  看着叶暮生不见泪水的眼睛,赵生觉得自己被眼前这小子森森的欺骗了。
  
  (二)
  北方兵戈将息,南方稍显平静,所以赵生一路沿着岭南道南下。没成想,途径一个战场边就被叶暮生给缠上了。于是,赵生迫不得已带着一个鬼南下巴陵。
  巴陵地处江南,未被战火殃及,又正值春日,阳光明媚,桃花处处,落英缤纷,十足的像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。
  叶暮生跟随赵生漫步在桃林里,有些恍惚,脑海中似乎快速闪过一些画面,却又没等他看清转瞬即逝。叶暮生想抓住赵生的衣角,忽的想起自己是碰不到阳间的人的,转为叫住赵生,“赵生,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。”
  赵生回头看向他,在赵生转身的那瞬间,叶暮生恍然看见一个身影与赵生重叠,也是触手可及的半步的距离,也是此刻此地的回眸,耳边似有熟悉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,“暮生……”
  叶暮生看着眼前的身影伸手,想要喊出他的名字,千言万语却又留恋在唇边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  赵生看到叶暮生愣愣的看着自己,关心道,“怎么了?”
  那个虚幻的影子立马消散了,眼前还是那个戴着黑色帷帽的赵生。叶暮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,良久才闷闷的吐出一句话,“没事。”
  桃林中有一座六角亭,尚且算的上是干净,看得出经常有人前来赏玩。赵生打开包裹,拿出一壶低廉的苦艾酒。乱世中,兵荒马乱缺衣少粮的,难有人会用粮食或者有闲情逸致去酿酒,所以赵生为了弄到这瓶苦艾酒花了不少心思。
  赵生掏出两个竹节做的杯子,把酒满上,对叶暮生说:“这杯酒我敬你,为了天下黎民百姓,战死沙场,马革裹尸,这酒是这个太平世欠你们的。”
  叶暮生看着这杯祭酒浸润进土壤,开口,“我记起来了。”赵生一顿,“想起什么了?”
  “我曾经也是在阳春三月的此地,问过一个人,我问他,如果有一天战死沙场,尸骨无存,后不后悔。”叶暮生笑着说,“他说,不后悔,为保护我身后的人纵然千军万马与我为敌,我至死也不会后退一步。”
  叶暮生望着满目桃花笑得分外温柔,似乎眼前就是那个红衣银铠的那人,“他是个天策军人。”赵生默默,天策全军在战乱中举身赴国难,无一人幸存。
  叶暮生认真看着赵生,“我知道希望渺渺,但是我还是想要去,我不希望带着满怀遗憾去转世轮回。”
  赵生没有答话,沉默良久,最终还是在叶暮生的目光中败下阵来。
  那就北上吧。
  
  (三)
  一路向北,途中的村子多是已经被劫掠一空,千里无人烟,尸骸曝于荒野。赵生两人目力所及之处,他们就会收殓骸骨,虽然只有简陋的一个土坑,但是到底有个安身之所,不至于风吹日晒,禽兽相食。
  黄昏,赵生宿在一个山上猎户所遗弃的木房里。
  因为是木头房子,所以不能生火,虽说是春日,但是夜间的春寒还是叫人冷飕飕的。赵生蜷在房子的一脚,保存体温。叶暮生早已感觉不到冷暖,但是看着赵生这可怜的模样,还是手足无措了。最后,叶暮生小心翼翼的坐下靠着赵生,希望能使他感到一丝丝的温暖。
  “暮生,你能说说你的事吗?”赵生突然开口。
  叶暮生被他吓了一跳,沉默了许久,赵生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,便听到叶暮生缓缓开口,“我是藏剑正阳门下弟子,我喜欢的那个混蛋是个天策军人,他对我很好,他一直会写信给我。突然有一天,战争爆发了。”
  “我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信。我是个急性子,一下子就跟着师兄们冲去了战场。”叶暮生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,“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,起初只是想找到他的消息,后来……后来我也就死心。”
  “师兄们的兵器一把一把的被送回了藏剑,但是,我们不能退,我们的身后就是无辜百姓和我们的家人。”叶暮生闷闷把头埋进双臂间,“大抵是我最年幼,我被派去与七秀弟子护送百姓前往扬州,可是路上碰到了狼牙兵。”赵生大概猜到了大概情况。
  叶暮生抬头看着赵生,弯起嘴角,笑得十分张扬,“我与一半七秀弟子为百姓断后,拖了狼牙兵一天一夜,直至最后一人战死,我也未曾后悔。我没有给藏剑山庄丢脸。”
  “后来,是附近的村民为我们收殓尸骨。再后来,山庄的人不好把我挖出来,只好带我的剑回去了。只是不知为何只有我一人化成了孤魂,不仅如此,还忒遭罪的在那地儿兜圈子,再后来,就好运的撞上了你这个倒霉催的。”
  虽然隔着帷帽,但是叶暮生还是能感觉到赵生的目光,他被盯的浑身不自在,粗声粗气的叫嚷,“我都说了,该到我问你了,我遇到你到现在,你为什么一直带着这个帷帽?”
  赵生态度坦然,“我长得太丑怕吓到人。”叶暮生不信,作势要去掀那个帷帽,立即想到自己碰不到,悻悻收回了手,看着叶暮生那副委屈的样子,赵生干脆的摘下帷帽,“你可别吓到了。”
  叶暮生借着稀薄的月光,看到了赵生的脸,还是愣住了。
  那张脸是被火灼烧过了,几乎看不到一处完好的肌肤,眼睛是两个放眼珠子的黑洞,鼻子已经找不到了,唇瓣也是焦黑的。
  看着这样面目全非的脸,叶暮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里很难过,很揪心,眨巴下眼睛,眼泪就往下掉,怎么也止不住,越哭越伤心,到最后嚎啕大哭起来。
  赵生想抱住叶暮生,面前抱住的仍然是一片空气。
  直到东方既白,叶暮生才止住眼泪,抽噎着小心的对赵生说,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是这样……”赵生带上帷帽,摇摇头,轻轻地说,“其实没什么的。”
  
  (四)
  一人一鬼行至长安,时间如白驹过隙般一下子便过去了半年。
  长安已非盛唐时的繁华缭乱,处处是军队遗弃的栅栏工事,长安都城更是塌了一角。赵生向长安东郊流民巷的百姓询问情况,结果却不尽如人意。乱世中老百姓哪里会去关心什么将军啊。赵生打听到流民巷中有丐帮中人,便想去问问碰碰运气。结果这一问,还真问出来了。
  天策副将方朝护送玄宗西行成都的路上,与狼牙军交战于点苍山麓,同归于尽。更因火炮之故,尸骨不存,只余一柄碎魂断枪。
  赵生担忧的望着叶暮生,谁知叶暮生轻轻对他一笑,“生者为过客,死者为归人。天地一逆旅,同悲万古尘。”赵生心下惴惴,叶暮生神情有些茫然,“他是军人,他随时都有以身殉国的觉悟。只是……只是我不甘心呐。”
  赵生突然开口,“我可以带你回藏剑山庄。”
  叶暮生望向阴云中终的抬头一线阳光,阳光洒向大地,却透过了自己的身体。他从来没有如此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已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了。
  “我们去扬州吧。”
  
  (五)
  扬州还是车马如龙,一派春和景明。而城郊柳树成荫,而赵生指着大片柳树林对叶暮生说,“文人素爱折柳送别,自乱世以来,如有谁家人遭遇不幸,其家人便以折柳送别来悼念亡者。这些年过去了,原本的小树林便成了这么一大片。这一大片柳荫全都浸染了离人泪离人悲。”
  叶暮生看着郁郁葱葱的柳荫,沉默良久。
  赵生朝着码头走去,却被叶暮生叫住。“等等,”叶暮生直视这赵生,“我本说过,得知方朝的消息便不再缠你了。我终归是亡者,何苦徒留世上,扰人伤悲。今日见这片离人柳荫,终归是明白了。只期望你能为我折柳,送送我这离人罢。”
  叶暮生的身影渐渐模糊,赵生冲到叶暮生身边想要握住他的手,却被叶暮生避开,空气中空留一声长息般的“望君珍重。”
  耳边不知谁家伶人的歌声绰绰,
  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行道迟迟,载渴载饥。我心伤悲,莫知我哀。”  
  赵生折下一枝翠柳,俯身插于土中。
  离人眼中离人泪,离人歌中离人悲。终究是离人不归了。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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