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幕遮空

无限修罗期,填坑暂缓
情事抵舌不曾说,此情无关风与月

【佛藏】辩

  【佛藏】辩


  


         行痴云游至关内道丹州,城中看到一座宅院门庭萧瑟,怨气萦绕。在这明媚春日下也透着几分阴森寒气。


  这种深院大宅素来藏匿阴私,行痴不欲去干涉。但是此间怨气之重,如若弃之不管,恐成大祸。


  “请问施主,我观贵府怨气环绕,不知……”行痴刚敲开大门,一个面容枯槁的老仆前来开门。


  “这位大师,府上一切安好,不劳烦……”老仆的话被一个舞勺少年打断,“陈叔,依我之见,我们还是需要这位大师为府上瞧一瞧的好。”少年风流俊俏,身着华服,布料上佳,刺绣精密,边角却有磨损,应该是旧衣陈裳。


  “是的,小少爷。”老仆推开门,“大师,您请。”


  “贫僧法号行痴,施主叫贫僧行痴就好。”行痴行进内院,看到这内院虽大,却不见几个下仆,草木凋零。一进内屋,也只有几桌几凳,博古架上全无一物。


  双方入座,陈叔泡了壶茶端上来,是最普通不过的清茶。陈少爷苦笑,“让行痴大师见笑了,现在陈府已经不复旧日胜景了。款待不周,多有见谅。”


  行痴喝了一口茶。“愿闻其详。”


  “陈府两年前还是丹州有名的营生珠宝的商贾,也算是闻名乡里。我的父亲,被人称为陈财神。父亲与人为善,广交善友。尤爱珠宝与花草,前院的花圃中原先都种植着名贵花草,算不得雕栏玉砌,亦相去不远。”陈少爷透过门扉,眼神迷离,忆起当年的盛景。


  “不知大师是否有听闻过‘风流客’叶文舒?”行痴听到这个名字倒是有印象,不过不是‘风流客’这种江湖名号。而是浩气的落雁客——叶文舒,行事不羁,亦正亦邪。“贫僧听闻叶文舒是失踪了?”


  陈少爷长叹一声,“父亲与他友交数载,三年前叶文舒得了一块天外陨铁,知晓我父亲喜爱这些,便与我父亲共赏。然而,他便是失踪在从我家离开之后。”


  “父亲原本虽然精通赌术,爱赌但不嗜赌。听闻叶文舒噩耗之后,便沉迷赌庄。最初母亲以为只是好友意外,伤心放纵,不以为意。不料,父亲越陷越深,常常在赌庄里数日不归。把偌大的家产败了个干净。母亲一气之下也病重不起。”


  “名贵花草,珠宝玉石,都变卖了。现在陈府只剩下陈叔和母亲身边服侍的几个侍女。也许再过不久,这个老宅也保不住了。”陈少爷不住的叹息,“行痴大师,你看看我们这番变故,是否和那个怨气有关。”


  “少爷少爷,夫人请您过去。”一个面色苍白的侍女小跑进屋。


  陈少爷歉意地看了行痴一眼,“那么劳烦大师了,如有什么事情,可以吩咐陈叔。”


  陈少爷离开后,行痴起身去后院探查。


  后院有种植着错落的槐树,桃树等植株,长势茂密,黄槐粉桃灵动生辉点缀了一院,生机勃勃与这片阴气的土地完全相反。槐树下有一处石桌,无人打扫,花叶落了一桌。


  行痴挥袖拂去桌上落花,坐下。


  阳光被树遮挡,落下石桌这一片清凉,风吹过,安静的院子里树影摇晃轻响,仿佛在低吟着诉说着什么,枝头的花蕾被吹落,被吹散,晃晃悠悠落到了行痴的袈裟上。


  世尊在灵山会上,拈花示众,是时众皆默然,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。


  拈花一笑,万物有灵。


  又一阵风,花瓣乘着风从行痴身上飞起,飘向更远的地方。


  


  月上梢头,行痴闭目盘坐在槐树下。陈少爷提着一盏精致的灯笼找来,“大师,可否查明原因?夜里春寒依旧,可去屋里休息。”


  行痴睁眼,“无需,今夜就了结此事吧,文舒。”


  陈少爷不解地看向行痴,突然一惊,赶忙左右环顾,却没发现什么,“大师,你说的难道是鬼祟?”


  行痴不语,看着陈少爷,陈少爷忐忑不安,“大师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……”话音未落,陈少爷就“噗”笑出来,面带微笑,动作不慌不忙,优雅有度,“行痴,你是怎么发现的。”


  “陈少爷”走到石桌前,把那盏雕琢华美的灯笼放在桌上,与行痴相对而坐。


  月夜寂静,庭院深深寂寥,四面皆暗,唯有桌上一点光芒。风低低地吹拂,烛影飘忽明灭,对方一挑眉,行痴看到,那张脸的平和秀气全化作了眉梢间的桀骜,那是属于落雁客叶文舒的骄傲,还活着的时候的荣光。


  “你也没想瞒着我。”行痴答,“如果你不想我知道,就不会让我进来,更不会让这院里小花仙活着。”


  叶文舒半倚石桌,笑意更浓,“现在没什么的好瞒的。”


  “看来是我晚来了一步。”行痴心下了然。


  “不,你是晚来三步。”叶文舒舒展了腰身,娓娓道来。


  “我与陈百生相识于七年前。三年前我偶得了天外陨铁,知晓我这友人喜好珠宝玉石,便带来予他赏玩。没想到,他见财生意,约我在这院里品酒赏花,趁机将我戮于树下。许是念起往日的情分,他索性就把我和我的兵器葬于树下,对外称我已经离开了。”叶文舒说到这里,嗤笑了一声,“那年的桃花酒倒是格外得好。”


  行痴默然。


  “我叶文舒,素来奉行恩怨两情。如此惨死,我可是怨恨难消啊。”叶文舒笑得越发轻柔,话锋一转,“我这位友人啊,平时嗜赌,自恃赌术高明。”


  “长安郊野有个赌坊,名为凤翔赌庄。庄内美人如云,财富如山,只要所想,皆能唾手可得,可谓是赌徒的温柔乡。但是呀,这温柔乡对待欠债之人可一点都不温柔。”


  “我神魂初醒时说过,天外陨铁重现天日之际,就是我沉冤得雪之时。而五日前,陈百生回来取走天外陨铁,呵。”叶百生食指轻扣桌面,霎时,四面厢房灯火通明,而灯笼的火烛不知不觉已经燃尽了。


  “大师,你说一个赌徒进了那个温柔乡会怎样?”温柔的声音明示了一个人即将到来的悲惨的结局。


  话意未尽,行痴已经知晓了陈百生的未来,天外陨铁重现,叶文舒的同门旧友就会顺着这条线找到被隐藏的真相。而作为害死叶文舒的凶手,陈百生的结局自不必说。


  “佛说,善恶报应,祸福相承,身自当之,无谁代者。善人行善,从乐入乐,从明入明。恶人行恶,从苦入苦,从冥入冥。那个陈百生自会得到恶果,然而这整个陈府却是无过,稚子何辜?”


  “此话出自《无量寿经》,我幼时也曾抄录,当时懵懂,现在倒是印证己身。我不过是让陈百生做了一个梦而已。行痴,难道你以为整个陈府现在还有活人吗?”叶文舒歪着头奇异的看着行痴,“陈夫人和这个陈少爷早就死了。”


  一个死在听闻夫君败家的急火攻心下,一个死在穷苦、飘零无助的病痛中。


  叶文舒再敲了一下,早上那个苍白着脸的小侍女端着茶出现在石桌边。


     “离一切诸相,则名诸佛。你如此行事,使得陈百生家破人亡,罪孽加身,则……下第十六层火山地狱。”行痴并不端茶,只看着叶文舒,轻声说。


  叶文舒哈哈一笑,“昔日你我辩佛,你说过‘且破心头一点痴。’而我也只是痴人罢。”


  叶文舒起身走到行痴面前,行痴抬头看他,叶文舒握住行痴的手,把他牵旁边的槐树,指着一块地,“我的尸体就在这下面,把它挖出来吧。”


  用什么挖?行痴还未问出口,就看到陈叔不知何时沉默地站在一旁,捧着铲子。


  行痴无奈地摇摇头,拿起铲子开始挖土。


  叶文舒轻轻一跳,就飘到了槐树上。“当初天外陨铁原是带给师姐的。我估摸着我师姐这几日就要到了,我可不想她见到我那个半腐的尸体。”坐在老树枝上晃着,看着行痴在树下劳动。“赶巧你来了,就把我那碍眼的腐尸一把火烧个干净,还能给我念段往生咒。”


  行痴闻言皱眉,停下动作,仰头看向树上的那抹孤魂,发现他已然褪去了陈少爷的模样,明眸皓齿,翩翩黄裳。叶文舒扬眉,“叶文舒在所有人心中都应该是那个潇洒江湖的剑客,而不是被人谋杀,直至三年后才发现的腐烂的尸体。”


  地上的坑里已经出现了一个剑柄,叶文舒跳下来,伸手一拔,盈盈如秋水的轻剑破土而出,三年埋没未曾埋葬青君剑的锋芒。叶文舒温柔的拂过剑刃,这是伴随了他一生的剑。端倪了片刻,叶文舒就把青君放在石桌上,拿过了行痴手中的铲子,亲自下手挖出自己的尸体。


  三年前的尸体,自然是惨不忍睹,叶文舒仿佛随意地看了一眼,就别开视线,“太丑了。”行痴不忍地闭眼,一句佛号,“阿弥陀佛。”


  提起桌上的灯笼,扔进土坑,叶文舒就说了一声,“烧吧。”不知是妖是鬼的陈叔和侍女们上前有条不紊添上柴火,倒油,点燃。


  行痴随着叶文舒走到前厅,这里没有点燃灯火,只有从开启的门扉透进石阶的月光。天阶夜色凉如水。


  叶文舒坐在正首,神色轻松,“这回,我是真要死了。怎么?相识一场不能给段往生咒吗?”行痴摇了摇头,沉默了半刻,才开口:“南无阿弥多婆夜,哆他伽多夜……”


  叶文舒看着念咒的行痴,不由地出神了,忽而想起了什么,低低的笑出声。


  


  次日,天大好。


  藏剑女子带领着一群藏剑弟子破门而入,陈府已无人烟。后院槐树前的一块土地有被烧灼过的痕迹。满园花香掩盖不了烟火味。


  藏剑女子扶树大哭,风吹来一树落花,倾撒满身,还带来了一封信。女子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,颤抖地打开信封,“宛彤卿卿如晤……幸得苍天垂怜,然于世残喘,不忍相见。近日有感大限将至,遂书此信,望君珍重……”


  


  长安


  一个和尚背着一把轻剑走过茶馆。茶馆诸人议论纷纷,


  “那个和尚怎么背着一把剑呢?”


  “从没见过和尚用剑的。”


  吃茶的一个行脚商人,沉默许久,缓缓说,“……许是故人之物吧。”


  漫漫路远莫问,何处去,长剑相伴飘白衣。


  


  


  后记


  “你为什么带着我?”蜷缩在轻剑里的孤魂问和尚。


  和尚行过枫林道,开口,“我只想让你,免除苦难,消除罪孽的去投胎转世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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